蓬城郊外一辆马车自远处遥遥而来,御马的车夫坐在辇架前,手中握了赶马的鞭绳,在车辇的速度将要降下之前,随手便往红棕马旁侧抽了一鞭,口中吆喝了一声,催着那马匹继续往前。
车架的另一边坐了个女子,她一手扶着辇架,马车颠簸时,女子手中抓紧了几分,连面色都绷紧了一些。女子另一手挡在额前,遮去一些刺目的日光,时不时地抽出帕子往鬓额间按上几按,拭掉脸上渗出的薄汗。
现在刚好正午,车辇刚出郊外树林,头顶上热辣辣的日光烤的人焦躁不已。但马车上垂下的竹帘却将车外的热气拦阻下来。
与车外的闷热不同,车厢内摆了一盆半化的冰块,倒让人倍觉凉爽。车座上垫了柔软的裘皮,还放着几个软垫。不过就算如此,在颠簸的马车内坐了半日,依然让人觉得浑身酸乏。
彦泠自小便没有坐过马车,虽然靠着软垫,亦是乘得腰背酸痛。
车厢外坐着的姑娘名为袖儿,这名字还是昨日初见时她告诉彦泠的。
彦泠原是自小在萃县长大的,他不知自己的父母,也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从彦泠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纪嬷嬷一人。
不过纪嬷嬷对彦泠极为冷淡,她从未在衣食上苛待过彦泠,除了日常照顾他的起居,再没有其他任何的交流。彦泠也只知晓嬷嬷姓纪,这么多年以来,这声“纪嬷嬷”也只喊过寥寥几次而已。
要说彦泠和纪嬷嬷的关系,比起养母与养子,倒更像是主仆。
就在昨日,彦泠常住的宅院外来了一辆马车。彼时彦泠待在屋内,房间外传来几下叩门声,他便知是纪嬷嬷。往常在这个时候,纪嬷嬷从不会来打搅彦泠。除却来送一日三餐以及日常所用物什外,彦泠连纪嬷嬷的影子都瞧不见。
到彦泠开了房门后,纪嬷嬷告诉他,宅中有客到访,而后彦泠便在前院的厅堂内见到了袖儿。
只是那袖儿的神色与纪嬷嬷的一样,一见彦泠走出,便恭敬地行了一礼。
彦泠瞧着她,眼前的侍女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面上稚气还未全褪,举止间便已经无可挑剔。
袖儿说,她是奉某位大人的命令来接彦泠的。虽然没有道明缘由,纪嬷嬷却像是早已经知道一样,为袖儿安排好了住处。
彦泠回到房间时仍旧茫然不知措,但纪嬷嬷告诉他,次日便要随袖儿前往蓬城,他便也很快接受。
马车还驶在郊外的宽路上,路面并不平整,车轮碾过一颗碎石,车身便跟着震起。
彦泠晃了晃便睁开了眼,方才想着事差点睡着。他在车辇中闷得慌,便掀起窗上竹帘,想要确定现下经过了何处。
车厢外闷烫的热气倏地跑了进来,彦泠探头朝前看了会儿,道路尽头的高大城门便离得愈来愈近。
城门上悬着的木匾刻着蓬城两字,彦泠仰着脸盯了片刻,又将视线投向道路两侧穿行的路人身上。仿若是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象,彦泠一遍遍打量着往来的行人,许久都没有放下竹帘。
马车在蓬城入口停留了片刻,便又缓缓往城内驶去。
入了城,街道上的人便忽然多了起来。彦泠趴在窗侧,不顾渐酸的手臂,望着眼前的街景不住往后倒去。
袖儿从辇架上下来,便见窗上的竹帘被掀起了一半。她朝彦泠说道:“小公子,快将帘子放下,让人瞧见您的样子便不好了。”
彦泠虽不懂为何不好,还是听话地退回了车厢内。
不多时,彦泠便觉马车停了下来。门上竹帘被拢了上去,车辇外的光亮便都照了进来。
彦泠扶着袖儿的手臂轻巧地跃下车辇,入眼的便是僻静处幽深的宅院。
袖儿垂目将彦泠领进了院中,一路上均是无话,就连她的步子都是极轻。彦泠只听得到自己脚下的鞋底踩过圆石铺就的弯曲小路的细碎声音,还有院中偶尔传出的几声蛙鸣。
这处宅院很是幽僻,院中的草植似是不久前才刚修剪过,一入院门便有凉风扑面而来。
彦泠往右侧望去,隐在绿丛后的是一处小池塘。经过那处浅池时,恰有噗通落水声传来。彦泠停了脚步想往池面探去,便听得袖儿在前方几步处唤他。
“小公子。”
这声音不似催促,却也让彦泠压下好奇,乖顺地跟上了袖儿。
将彦泠领至正厅,袖儿这才又开口说道:“小公子,往后这儿便是您的住处。日后若有事,吩咐侍女去做便好。”
厅堂内候着四名侍女,皆是垂目不语。四人穿着同样的衣裙,连身量高矮都相差不多。
彦泠只扫了她们几眼,却是见这几人动也不动,连微小的反应都不曾有,突然便生了几分怯弱。
眼见袖儿要走,彦泠喊住了她:“你……你要走了吗?”
彦泠很少说话,他一开口,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冷清,倒是十分悦耳。
袖儿始终垂着双目,面色恭敬地朝彦泠道:“婢子已将小公子接回,现下该回去复命了。小公子可以安心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