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驾崩,新帝即位。
典礼的吉日还未定,新帝先赐了件东西出去。
东西装在黑漆的方盒里,交到新升的大将军手上。让他带给小楼里的那位主子。
大将军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回府更衣又带上个亲信小将,快马就往京城的西郊去。
说是小楼,楼外还是有庭院的。
深宅高墙,唯独从后门往里望才能透过重重的梧桐树影,窥见小楼一角。
那里也偶尔会有个人凭栏半日独坐无言。
院里院外看守的人这几年换成了禁军,此刻都得了旨,撤出来将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赵莽下马进前,见大门内正有兵押着四五个婢女过来。
她们惊慌愤恨却很安静,紧抱着的包袱显是被翻查过露出些不甚贵重的细软。
赵莽只瞥了眼,皱眉问:
“人呢?”
“在小楼后厅。”领头的答。
赵莽点了头便进去,走几步见掉在地上的虽有女儿家的零碎行李,却没什么跌打的置物,不似他抄别人家时那般。待和小将过了前厅,赵莽才停下道:
“你守在这。”
小将把怀里的漆盒往前托了些,赵莽掀开它,直接把里面的东西抓出拿在手里往院子深处走。
过了前厅,院中的亭台水榭渐渐清楚,也能看出不曾疏于修葺,森乱皆因主人对此无心。
气至霜降,时至酉初,院中草木黄落鱼虫皆静。唯有秋风在云岗石桥间隐忍哀鸣,赵莽听着不禁想起那笼中老兽,沙里干尸。
复行几步赵莽站在了小楼前。
许是天光渐暗,许是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小楼厅中亮起了光。
先是一点火星,又随赵莽靠近,一侧暖光晕开,将匾上“岫云楼”三字照得都鲜亮了。最后烛火通明,窗上也映出个清晰的消瘦的影来。
李阙是摘了床边灯里的半截白蜡下楼来的。
这院子里并不会来什么客人,厅中更是只有两个灯盏。
暖光映在青瓷盏上就又冷了下去。
门开了。
推门的手一瞧便是习武之人的,左手上握着束东西。
李阙只看了眼,拿着白蜡的手便发起抖,手中的烛火便也跟着抖。
滚烫的白蜡扑在他手背上他却顾不得,直确认了来人只有一位,才喘上口气来。
火苗几不可闻地噼啪两声后熄灭了,升起缕更微薄的轻烟时,那人进来了。
日坠西墙院中无人掌灯就像入夜一般,衬得来人面庞不甚真切,只有个眉重压眼山根起节的轮廓……
李阙便移开目光打量起那套常服,他思索着不多的对北国的认知,全然未觉对方也正在打量自己。
深秋肃杀,李阙那件南国旧制的素白长衫外,披着件黑色的北国斗篷。
他身形还似青年,只是皮肤愈发苍白干燥了。
赵莽却将他看得清,心中叹软禁总不是好受的,复想起李阙刚入京那三年,自己尚未得令西征,耳边不时能听到关于小楼的流言:
一下是酒里被人下了成瘾的药,
一下是松香里又被人混进了毒,
一下有风流王孙翻墙猎艳,
一下有多情婢女暴毙小楼。
李阙终将目光停在了赵莽手中的东西上,他压着声道:
“这位大将军…可是来传口谕的?”
赵莽无从判断他是否真的没认出自己,又听那一如当年雌雄莫辨又更沙了几分的声音,便已心如擂鼓。赵莽一时竟没回答,只神情复杂地盯着李阙,上前两步将手里东西往厅中的方桌上一放。
东西又薄又轻,赵莽反手合门合出阵风来,便掀得它顺着李阙那面的桌沿,急急缓缓滑落在地。
李阙这才认清那月白的织物不是绫也不是绢,而是一段旧南国特产的轻容纱。
他弯下身子去拾,见那纱面许是陈年放置,又或是被久握兵刃的手攥过,跳出了几缕丝。
李阙望着它,竟从鼻中泛出个低低的哭腔。
十年了,他毫无机会。
身边只有目不识丁的婢女和卫兵,亲近他的怠慢他的皆留不长久。连院墙外的景,也只有小楼阁上朝北那侧的窗能望到。莫说斗权斗智,如今这无缚鸡之力的躯体也就线一样的任人勾勾手指就能扯断。
或许真的该自我了结?
这样他的人生还有一件可选之事。
……
不,不能。
汪洋广阔,对死去的鱼却是没有意义的。
眼前的白纱刚变得模糊起来,他就止住了悲戚,就这样以梨花带雨的神情抬头看向赵莽。
赵莽才留意自己已比李阙高了近一尺,李阙就因他的沉默,不及细想那隐隐的似曾相识,先直直跪了下去,接着半身伏地拜在了赵莽脚下。
赵莽俯身去搀,一个您字还没出口,李阙就抬起头惨兮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