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师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来又放下。
“可标记做到一半,做不下去了。疼。太疼了。那位半途喊了停,说什么也不肯再来一次。泠泠反过来心疼她,说算了,不要孩子也行,我们两个人过。”
“可沈家不肯。沈家就那一根独苗,家里话里话外,意思只有一个:香火不能断。占着这个位置,就得生出个所以然来。泠泠说要不就散了吧,别耽误你们家;沈家又舍不得泠泠这份履历和体面,不松口,就这么吊着、耗着。打那以后,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常年分居。感情这个东西,经不起这么磨——磨到2033年,那一位在外头,就有了别人。”
厨房里水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响。
“然后,就是2034年的春天了。”
讲钧泠怎么发现的——不是捉jian在床那种戏码,是一条发错人的消息,一个词,一个称呼,就够了。泠泠那个人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放在餐桌上,等那个人回来,就问了一句:“多久了?”
“对方承认了?”
“承认得倒痛快。”孟老师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可能也是憋太久了,等着一个出口。”
那个晚上的情形,是后来泠泠有一回轻描淡写提起的。她把截图投在客厅的大屏幕上,照旧做了两个人的晚饭,三菜一汤,还煲了那人爱喝的汤。门响,人进来,看见屏幕,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泠泠坐在餐桌边上,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就问了一句:“多久了?”没有哭,也没有吵,声音平得像在问今天回不回家吃饭。那顿饭最后谁也没动。汤在灶上温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整锅倒掉了。
讲她怎么办的——快刀斩乱麻。律师是当周找的,协议是当月签的。沈家那边要面子,想拖,想私了,想冷处理;她一概不理,只丢过去一句话:要么签字,要么法庭见,法庭见的话,出轨的证据就是公开材料。沈家这才慌了。
财产一分不要。泠泠说,我挣得动,我嫌脏。
联系方式全部删干净。手机号换了,邮箱换了,在a国七年的朋友圈子,断得整整齐齐。
工作也辞了。国家研究所的位置,多少人抢破头,她说不要就不要了。正好江湾大学有海外优青的名额,她投了材料,回国,直聘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从头开始。
“听着干脆是不是?”孟老师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都夸她拿得起放得下,说她坚强。可清澜啊——”
她停顿了很久。
“她回国那年,去做了腺体洗涤。把那个人的终生标记,洗了。”
张清澜的指尖猛地收紧,杯壁烫得她一颤,她没有松手。
“洗标记不是拔牙,拔了就完了。”孟老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腺体连着神经,洗一次,伤一次。她那个疤留到现在。术后恢复用了一年多,那一年多里,发情期没有标记可依,只能硬扛着打抑制剂。医生警告她,这么个打法,伤身体,伤信息素,还伤生育。”
孟老师闭了闭眼睛。
“可生育这两个字,对泠泠来说,早就伤无可伤了。”
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响。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清澜。泠泠这辈子,前半段太顺了,顺到所有人都以为她的命就是一路往上走的命。离婚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她爸妈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倒好,反过来安慰他们,说没事,日子还长。”
“可我是她舅妈。”孟老师抬起眼,眼眶有点红,“我看着她长大的。她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磕得血淋淋,也是这样,先安慰大人,说没事,不疼。”
“疼不疼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屋子里静了很久。
张清澜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场下完了的雪。
她心里翻江倒海。
震惊——当然有。心疼——疼得她此刻心口发紧,像有人拿钝刀子在慢慢地割。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的不齿与怒意——有,烧得很高,又被她死死摁住:她有什么资格愤怒?她连那人的模样都不知道。
可是在这一切的最底下,在震惊、心疼和怒意的灰烬底下,有一点东西,不合时宜地、可耻地、压不下去地——
亮了一下。
像灰烬里埋着的一粒火星。
她为自己的这一下感到无地自容。
“孟老师。”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谢谢您的茶。我……先回去了,我妈还等我。”
孟老师看了她两秒,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