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婞手一顿,片刻后又仔细数着简牍文书的个数,“这是好事啊。”
阿陵眉眼间仍是化不开的愁色,“使君,你说,匈奴与大汉是不能并立吗?非要相互为敌才好?”
帐外的喧哗还一阵阵涌进来,士卒奔走呼喝,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欢喜。
卫婞慢慢将绳结系牢,把那一捆沉甸甸的简牍抱在怀里。
“我不知道。”
哪怕是卫婞,也会生出许多迷茫。
她没有讲朝堂上的大道理,没有说夷夏之防,没有说边境年年死去的百姓。
“世人总爱说,汉与匈奴,天生就是仇敌。好像两边人站在同一片草地上,就非得拔刀相向。可地没有罪过,草没有罪过,生在边境的人,又有什么罪过。”
“只是坐在长安大殿里的人,要疆土;草原上的单于,要牛羊。”她垂了垂眼,“争来争去,拿命去填沟壑。”
“若是归顺,大家可以不打仗吗?”阿陵小声问,眼里还存着一点微弱的期盼,“你最初出使,所求不就是这个?”
“我是这么盼过。”卫婞浅浅一笑,笑意落不到眼底,“可打仗一旦开了头,胜负一决,人心就变了。”
阿陵咽下喉中苦涩,调笑着勾了勾唇,又将话题扯回,“我阿姊跟我长得一点也不像。”
“你们若是长得很像,兴许你能早几年寻到她呢,”卫婞笑了笑,“我还希望能见见她呢。”
阿陵在心中答道:“卫使君,你已经见过了。”
羞辱
“这捆竹简放这儿,对,塞一塞。”
阿陵退后两步,又发现了车上的一处空位,她回头想叫人再搬一份行李来,不经意往后一瞥,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不过一瞬的时间,阿陵便十分笃定那是乌雅尔,她的阿姊。
阿陵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又叫两个人来帮忙装行李。
她们姊妹二人总有一日会团聚,只是不是现在。
他们归汉一路往南,奉旨暂歇鸡鹿塞。
鸡鹿塞本就为数不多的百姓夹道相迎,卫婞几乎成了人人口中的功臣。卫婞一路笑脸相迎,不见半分架子,更是掳获了一众青年男女的芳心。
鸡鹿塞的百姓太过热情,短短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被拖到半个时辰。到驿站时卫婞身上又莫名其妙多了些各色的花。
卫婞将那些花一朵朵摘下来,夹到一片片竹简中存好。边境干燥,说不定这些花能如此保存下来。
她方放下夹好花的竹简,便进来两个身着军服之人,身上未有甲胄,看来级别不高。卫婞扬起笑脸,还未开口便被那两人架起、拖走。
“两位兄台,咱们有话便说,抓我意欲做什么,”卫婞仍是笑盈盈的,唇角眉眼保持着应有的弧度,“我没什么rou,可卖不到好价钱哦。”
那两人也不哼声,架着卫婞一路跑到驻军扎营的地方,把她按到坐席上,又收手在卫婞身后当上了木头桩子。
“这……”
她面前是摆好的酒rou粿饼,还有一碟绿油油的鲜蔬菜,在缺衣少食的边关如此不多见。
卫婞抬头,对上一张张殷切的脸。他们的脸上满是风霜,肤色很黑,此时却笑得很开怀,原因很简单——他们赢了、大汉赢了。
而今夜这场庆功宴,她就这么被“请”了来。
军中难得破了禁酒令,那些军士馋酒许久,今日可算能放开了吃,喝酒划拳,好不自在。
卫婞听着耳边的嘈杂,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又放下。酒是好酒,只是她尝不出什么滋味。
她盯着那轮圆月,思绪万千,不由得想到了格日乐图。她如今又在做什么呢?
对了,格日乐图被关押在这的监牢之中,做不了什么,都不一定能抬头看一看这一月仅一次的满月。
那她心中又在想什么?是恨得想让卫婞去死,还是恼火于卫婞的背叛。
卫婞仰头,一口饮下一盏酒。
“一个人喝什么闷酒?”
卫婞回头一下子清醒,起身拱手,“见过父亲。”
“欸,”卫庸摆了摆手,“在外要唤我什么?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
“见过千夫长。”
“诸位诸位!”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吆喝,吸引了大半目光。
那人军衔不低,手执一壶酒,又往口里猛灌了一口才道:“诸位大破匈奴,该奖,该奖!那女单于着实可恨,今夜,请诸位看一看捕自匈奴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