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恩想不起当年那位坐堂先生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弟叫大庆,大庆他爹嚷嚷着要回家,两边竟不是同样的口音:“砍脑壳的,给老子听清楚,莫要挨挨呆呆,老子要转屋里。”
没人搭理,他唱起荒诞的歌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乌鸦被击落时的低鸣。
阮望之蹭掉鞋底的绿血:“这是湘西的调子。屋里那老头年轻的时候十有二三,不,十有八九是个赶尸人。”
“何以见得?”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师父罚我抄书,我说手断了,你说我骗人。我叫你少管闲事,你说今天轮到我值日,非逼我替师父研墨。我不肯,你拦着不让我走。最后被师父发现我俩不专心温书,各罚了一顿戒尺……”
宋世恩一脚踏出屋檐,阮望之定睛一瞧,忙从后头捞住他:“不要命了啊。”
他垂着眼,搓着掌心,恨自己多嘴。可恨来恨去,这么多年,恍惚而过,阮望之从来没变过:“后来我比你先跑出来,到户部街摆摊,旁边有个唱秦腔的大爷,问我会弹什么,我说《昭君出塞》和《十面埋伏》都会一点点。他问我是不是从秦淮河游过来的,我说大爷,您瞎了不成?他骂我是水猴子转世,我就弹琵琶,他便开始扯着嗓子乱唱。”
宋世恩绷着嘴角,不说话。他耸了下肩:“那几天我一分钱没赚到,倒把湘西赶尸回乡的调子听熟了。记得那曲子叫什么《槐花五更开》,跟屋里这老头唱的差不离。”
着陆
宋世恩眼神微沉,回头看他:“你怎知那老伯是赶尸人?”
“问的啊。”阮望之单腿跳上前:“那老头一直捣乱,我给了他几块碎银子,他收了钱,立马对我客客气气。我说大爷,咱别玩这些虚的,该干嘛干嘛。后来他支起桌子,开始说书。”
宋世恩绷着脸:“重点。”
“我哪句是废话?”他抽出鞋底,拍飞檐角一条白虫,“这老头不会别的,净讲些湘西赶尸盗墓的怪事。回学校上课前一天,我买了块鸭油烧饼,他讲他七叔为了送他十三爷回泸溪,用紫砂锅养一锅槐桑虫。当虫子钻出锅盖,他嚼两片叶子,割开十三大爷的喉咙,往伤口上撒一点猪血,虫子钻进去,吸干大爷骨髓,身子一下轻了,背着他老人家回祖宅。”
宋世恩回头捞水里的叶子。
“我先前琢磨这虫子是不是跟家里养的那种,叫你给我买烧饼,你不听,我吃不到,也想不起来,这怪谁?”阮望之紧跟在他身后,“你找什么?”
“叶子。”他拨开碎瓦,白虫直往伤口里钻,阮望之忙一鞋底抽过去,“七叔嚼过的那种?”
宋世恩搓着胳膊,点头。
“这里怎么会有?还是说你家哪位祖宗死在了外头,你爹请赶尸人把他送回来?”
宋世恩指了下房梁,他不明所以,走过去绕了一个圈,“你家祖宗当年葬在这儿?”
你家才葬在这。宋世恩斜眼瞪他。
“怎么不进祠堂?”
呵。
“暂不提这些弯弯绕绕。”
你倒也能分清轻重缓急。
“你我同床共枕,方才还抱着我,说离不开我。”
我真是多虑了。
“若叫你家老祖宗家撞见,你打算如何介绍我?是,我就想讨个名分。我到底算没进你家族谱的好兄弟,还是爬上你床与你同床异梦的狐狸Jing?”
你随意。
宋世恩蹲在地上摸索半天,捞出两片皱巴巴的叶子,掌心沾满绿色脓血。他顾不得恶心,凑近闻了闻,气味辛辣,叶jing细长,边缘的小刺划破掌心,他用力蹭掉血,回头,梧桐叶影纷纷,斜斜地枝干遮住半边天。
这院里只种过梧桐,叶子多半是刻字人留下的。他撕开叶片,试着往嘴里嚼,又实在没法忽视指尖的绿血,瞄向身侧,没人。
阮望之拍了下他后脑勺:“别瞎忙活,要找什么我来。”
抬头,乌云遮住半边天,二世祖蹲到他跟前,“你死了,明早没人给我买烧饼。”
宋世恩上下一扫,“找到了。”
阮望之眯眼,学他看人的眼神,却忍不住挑眉:“做什么?”
他拔下叶片边缘的软刺:“吃。”
“我?”
他点头。
阮望之戳着心口,长衫料子滋滋往外冒水:“我要是吃死了,你跑去找有夫之妇,我在地下干着急,怎办?”
宋世恩眼梢一抬,阮望之一身绿,像只披着人皮的绿蛤蟆,不,蛤蟆比他健壮。这倒也是,他脸上倒没有麻麻赖赖的疥疮,眼角微翘,一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