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忙起身,瞅着他那张麻子脸,心里啐了一口,低头作揖,“小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大人有大量……”
话音未落,啪地又是一巴掌,管事的甩甩手腕,“错哪了?”
“小的……”
“错哪也不必同我说,今日晌午,自己滚去陈管家那儿领罚。”管事的斜眼一扫,跨进门槛。
“是是是。”小厮摸肿得老高的脸颊,敢怒不敢言。
宋世恩收回视线,翻出一瓶快见底的三七粉,宋玉泉眉头一皱,按住他手腕,“你若现在送药,对方不一定领情。”
“为何?”
“你见他挨打,心生不忍,他却只觉得丢了面子。世恩,做人做事,还需多替旁人想想,切勿一厢情愿。”
宋世恩拱手说“是”,自幼听惯了父亲的教导,不敢忤逆。
不过父亲近日举动倒令他越发不解。譬如他为何执意送自己去香港求学,比起那座被英军包围的海岛,他更想去北平,只是如今世道动荡,他辍学在家两月有余,药铺与药园来回跑,高三课本久未翻动,不知今年七月能否顺利考入燕京大学。
宋世恩扶着宋玉泉走上台阶,小厮稍微躬身,宋玉泉递上拜门帖子,小厮大字不识几个,只看印章,确实是老爷近日发的帖子,他捏了捏袖中干瘪的荷包,想到前日管事的在宋老爷那捞了不少好处,心中冷笑,嘴角微勾:“宋老爷,您这来得也忒早了,我家茶水还未被备好,请您先回罢。”
“拜门贴上约好的时辰,岂能说走就走。”宋玉泉从袖中翻出一块大洋,“请你进去通知阮兄一声,就说宋家又来叨扰了。”
小厮领了赏钱,一溜烟跑没影了。
等了一阵,偏门的红灯笼灭了两盏,穿着粗布夹袄的丫鬟踮着脚点灯,一墙之隔,二世祖躺在房顶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风吹过,一片槐树叶子落在鼻尖,他猛打一声喷嚏,惊动墙头的鸽子。
“咕咕,咕咕――”松子壳与鸽子毛齐飞,墙角很快只剩落单的白鸽,阮望之拎起它脖子,开口便是与全家格格不入的京腔:“看好了,我爹住东厢房。你丫想拉屎,去他头上拉,甭特么再打你大爷主意。”
“咕咕――”
“滚吧。”他抬手比了个“八”,眯眼瞄准,“砰”,楼下不知谁给他配音,懒得打听,眯起眼,天空灰蒙蒙的,眼角下的泪痣藏进树影里,斑驳的光斑忽明忽暗,他侧过身,闭上眼。
“啪地”,高挺的鼻梁被一只狗爪子压扁,混着土坷垃的狗毛塞了一嘴,阮望之呸呸两声,小狗摇着尾巴扯住他裤腿,他“哗”地坐起,“你丫有完没完?”
没完。
楼下又传来一阵动静。
“宋少爷,这哪里使得,俺们伺候您还来不及,哪能让您做这些粗活?”
“不打紧。”宋世恩接过丫鬟手里的火褶子,点亮灯笼,“这凳子腿脚不稳,明日点灯时记得换一张。”
“哎哟,少爷,您可真是菩萨,不过这灯笼今晚就该撤下来,您家那头也快了吧。我听门房说,宋大老爷的头七一过,您就得来陪小少爷温习功课。到时俺定将您伺候得好好的。”
宋世恩捏着灯笼骨,将压瘪的灯笼重新撑平,“不必,进了阮家门,我就不是什么少爷了,往后按书童和小厮的待遇来便好。”
“哪能这么说,前清没了,那不还有满洲国么。”山东来的丫鬟翠珠嗓门特大,一向软骨头的阮望之躺着也能听清,可一碰上宋世恩,他下意识正襟危坐,盯着楼下那张仿若冒着佛光的脸,举起小狗爪子,向下挥了挥。
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宋世恩抬头,对视的刹那,眉头微拧,很快又被一缕春风抚平,又回到那副慈悲模样。
切,没劲。阮望之戳着狗肚子,姓宋的,你丫对旁人百般照顾,为何偏偏对我冷着一张脸?同窗十载,难道我在你心里竟还不如一个丫鬟?
不爽。
特不爽。他跳下屋檐,“砰”,宋世恩停下脚步,仿佛师父的戒尺在心里敲了一下,膝盖隐隐作痛,想回头,却见父亲捂着帕子咳嗽,忙上前,扶着他走下台阶,“父亲,您先回去,我在这等。”
“这哪成,阮兄帮了我们大忙,可不能怠慢人家。”
他应了一声“是”,宋玉泉拍着他手背,眼皮忽然向上一翻,沾满污血的帕子落到脚边。
“父亲!”宋世恩浑身一僵,回头张望,不见半个人影,他咬牙扶起父亲,往回走。
宋玉泉喉咙发出粗沉的气音,如同一把断了弦的老胡琴,断断续续地拉着喑哑的调子。宋世恩紧张地探了探他的脉搏,宋玉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