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槌糍粑 蒋书办
蒋书办的话还在继续。
说这些年他看在眼里的不易, 说这些年永兴镇的举步维艰……
这些话轻飘飘的落到江宛身上,又倏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张大了嘴巴, 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可永兴镇冰凉的冷空气,却冻干了她的嗓子、冻红了她的鼻子。
孙大人这辈子,是把永兴镇当命根子来捂的。
捂得鬓角青丝变白发, 捂得少年意气颓然成了垂垂老矣……
可永兴镇就是个缺了底的筛子,不管往里头倒多少水,它都漏走了, 连个响动都没有……
良久, 江宛抬起头来, 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孙大人站在那里。
冬日的暖光打在他身上,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下身的泥土一点点往上攀爬,连衣摆都沾上了不少。
他整个人像是被泥土一层一层埋上来的,埋得只剩上身还在挣扎, 埋得只有眼睛还是活的。
“所以……”江宛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您一直在背后……看着我……”
孙大人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一抹安慰的笑。
他视线飘向东边。
那里是永兴镇的方向。
这会儿还没到傍晚, 却已经有炊烟升起了。
可永兴镇, 连炊烟都是稀薄寡淡的。
他进过城,也去过其它镇子, 它们的烟火,都是股股升腾, 带着柴火的饭香。
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他哑着嗓子说:
“我们镇子……穷啊……”
随着视线的涣散, 他的思维也逐渐飘向了远方……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头一回说,还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被永兴镇的百姓检上了监镇的位置。
上任第一天,他就说了这句话。
当时,镇里有个想要给自己东家佃山种果的黄管事。
黄管事和他一般年轻,拍着胸脯说要和他一起,让永兴镇家家户户都能吃上果大水甜的柑橘。
他信了,把镇子上最好的三百亩地低价佃给了黄管事折腾。
结果呢?
城里的东家倒是富了,可永兴镇的百姓,想买一颗那样甜口的柑子尝尝,买不起啊……
熬过冬的柑橘烂在了仓里,镇上的百姓闻着味儿,还在呵呵直乐,说“我们永兴镇的风水就是好啊,这果子烂了都甜!”
那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监镇当得窝囊!
后来陈记粮铺开过来了,账房是镇上的童生。
他俩同年参加乡试,有着从小到大的情谊。
本以为这样的情谊,就能互相扶持、托着彼此往远走走……
于是,他力排众议,将整个镇子最好的铺子,租给了陈记粮铺,这一租,就是三十年……
可姓陈的Jing明,明面上说是低价卖粮给镇上的百姓,可实际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粮进去。
中间赚了不知道多少差价,他不是没察觉,可姓陈的账面做得漂亮,每一笔都合乎规矩,挑不出错来。
他那时候终于明白。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你的雄心壮志,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能踩上一脚的碣石罢了。
他开始不再依赖外力,而是将Jing力,放在了镇子本身。
然后,白云村养蚕兴起了。
他努力帮着村民们养桑织锦,日子也红火了几年,可名头刚刚打出去,桑蚕无端患病,寻不到病疾源头。
他看着那一簸箕、一簸箕死去的桑蚕,心疼得在滴血……
再后来,就是王德旺的黑庙子藕塘。
他知道王德旺的手段不光彩,也晓得王德旺和荣县那边勾搭上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
年年不是旱,就是涝。其他村子勒紧裤腰带的时候,黑庙子的却能吃上饱饭。
虽然不地道,可到底是让黑庙子近百户人家,有了营生啊……
永兴镇,是他的家。
是他扎根的地方。
他爹就是个庄稼汉,为凑齐他的束脩,进炭场上工,得痨病逝。
他娘一个人拉扯他到十四岁,在一个Yin雨天,也随他爹去了……
他靠着镇子百姓的施舍,一文钱一文钱,凑够了去州府赶考的盘缠。
捷报传来,他中了秀才。
渝州府有老爷想出钱让他继续赶考,然后在渝州府谋个差事。
可他还是回来了,回来当了这个芝麻大的监镇……
这是他答应过乡亲们的。
上面看不见这个落寞的小村镇,他能做的,是让这个小镇子,被世人看见。
仅仅于此,仅仅是此。
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