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他们打算去戈马市的战地康复中心,记录那些因地雷伏击致残的平民。在假肢供给不足、配套条件简陋、医疗水平落后的处境里,这些因战争残缺了肢体的普通人,是怎样生活的。
目的地敲定,填报申请,两人轻装上阵,迅速启程。
他们出发后的头一个月,驻扎在尼拉贡戈山脚下的难民营里,日日和数十名孩童待在一处。那些孩子们晨起后,便会自发地围坐到一块平整的岩台边,那位读过些书的代课老师,就用一块块就地取材的火山岩书写字母,写成单词句子。孩子们有的效仿她捡石头,有的用指尖沾着灰,跟着一笔一画地书写。
李和铮时常会坐到这个小圆圈的外边,也不拿相机,只是安静地旁听这堂露天课。
骆弥生便在不远处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棚子里,处理些难民营里的小磕碰、划伤的小伤口。难民营里的人大多没有规范处理伤口的概念,感染是常有的事。
苦难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只要还有人识得字,教育就还在往下传。
待得久了,李和铮整理素材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拍了许多孩子的笑脸。
他自我审视,只觉得,这似乎是心境变了,镜头的落点也跟着偏移。他周遭的环境早已算不得适宜人类正常生存,看不见明天更谈何未来。
可所谓的不知道有没有意义的“教育”,仍在灰堆里艰难延续,孩子们仍能露出透亮的笑,这些画面落在镜头里定格。
在宿处,他掌一盏夜灯对着底片沉心思索时,骆弥生就坐在对面写简易病例。他把常驻的难民们常见病症、用药记录整理成册,方便日后有人道主义救援队伍过来时,能对这里的病患情况有个初步认知。
远处时常传来闷响。正值雨季,那声响像雷声,也像炮声,在这里早已经混作一团,分辨不清。可桌前这盏灯,每晚都亮着,照着每一个太阳未曾升起的长夜,也照向仍未来临的和平。
似乎总在和孩子打交道的李和铮,索性再多花些时日和孩子们相处。他准备在这里深挖这条线索:战火之中,教育该如何存续。
一直待到第二个月,两人才收拾动身,转道前往戈马战地康复中心。
戈马的这处战地康复中心之所以担得起 “康复中心” 的名头,是因为这里确实在推行假肢适配。只是并非人人都能配到合身的假肢,也并非人人都能获得这项在生存面前近乎奢侈的人道主义援助。
也因此,这里成了和所有临时救助点都不同的地方。走廊里会听到金属假肢磕碰水泥地的笃笃声此起彼伏,因战致残的人们扶着栏杆慢慢挪步。有人扶着栏杆第一次独自站稳,有人早已忘了走路的滋味,像学步的孩童般,带着这副不合身、也不听使唤的 “新肢体”,一步一步试着重新走起来。
战争会倒退的又何止是文明。
另外,由于科室设置特殊,这里的康复医师维持着和正规医院相近的巡床制度,他们会介入复建,也会细致地逐一对患者的残端肌肉状态做按压评估。李和铮混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那些一瘸一拐挪步的身影,大约一天没怎么开口说话。
骆弥生有点见不得这场面,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学着李和铮的样子,像个记者那样,主动找起了切入点。
他以医生的身份靠近了几位正值壮年却丧失劳动力的难民,问了问他们的经历,问他们从前如何来赖以谋生,又有着什么样的家庭,再去简单传授些居家就能做的康复训练动作。
李和铮没说话时,他就不停地说,说到李和铮烦死他了,给了他一个吻封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但是他也不是没带来有用的信息。他还真的选到了一个李和铮会喜欢的选题。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一间病房,看清了病房里的设施后,李和铮倒了杯水,放在一位肢体残疾的老者手边。
——这里几乎见不到老人和孩子。孩童受了这般重伤大多撑不下来,老人则早就在生存的筛选里被落在了后面。那么这位老人身上有什么故事,成为了这个系列报道的主线。
又是一个月过去。李和铮拍掉了带来的所有卡。他的习惯是白逐雪写完稿子之前不格卡,素材也够了,卡也没有多余的部分能让他拍了。
当晚,在返程之前,李和铮头一次写了一段随笔。
而这段随笔混迹在所有传给白逐雪的稿件里后,她一开始没发现,有天晚上睡不着觉,又翻起来,突然看到了还有一个文档,文件命名是“1”。
“从结束了在戈马康复中心的采访后,我忽然想起,我也曾有四年时间,是个走路时瘸着腿,很多时候需要借助外力才能正常行走的人。
看过太多战火,很容易生出一种错觉:生存本身就是最高命题,只要人还在呼吸,就已是天大的幸运。至于 “生活质量”,是个太过奢侈的词汇,不值一提。
以至于连我都忘记了,人不该只这样活着。战火可以损毁肢体,可以摧毁家园,却不该连人感知生活的精神也一并削去。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停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