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质想到那个雪夜里,沈卿尘同他讲的那个故事,弹琴的少年,白衣的达瓦,会用弹弓射雀鸟的索南平措,以及蒙古军营里戴着面具的伊勒德。他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想,错了,“天罗”计划没有不了了之,它最后还是启动了。
贺知南又道:“到长宁十七年的时候,有一件事又让陛下起了心思那是你母亲的事。”
苏质眉心一跳,但依然不动声色道:“你接着讲。”
贺知南点点头:“那一年从新安关传回一封军书,向陛下汇报军情,末了你父亲附了一段话,说是近来边关平和,两族市集流通,但其中混杂作中原打扮的番邦人,屡次意欲混入关中,但通关文牒造假被识破,当场斩杀,隐隐不安宁。那时候他们就已经晓得哈察尔部和女真族将要有小动作,苏大人他也晓得你母亲接近他并不纯粹。”
苏质心里猛然一跳,似乎一只跳虫在鼓里不断乱跳,那响声在鼓内越来越大,越越来越闷。贺知南没有发觉他的异常,只是继续道:“那个时候妄图混入关中的番邦人很多,陛下本来打算以此发难,找借口讨伐女真和蒙古,但是有一个人将他劝住了,并且,这个人向陛下提出将计就计让你父亲假装被你母亲骗过,娶了她,在这几年的时光里,故意向她透露一些真真假假的情报,好让她找机会向女真传递,让女真人信以为真,以为你母亲就是他们手里埋得最深的那颗棋子。而你母亲偷走的那张辽东都司的疆防图,是你父亲故意给你母亲的。鸦鹘和抚顺是故意被破的,退至东宁卫,也是因为想要围剿女真人所设下的陷阱。所以说,当年的那一场惨案,其实不是甚么意外,那是一场早就设下的局。”
苏质垂下头去,似乎竭力抑制,但终究不能够。几滴眼泪砸下去,在他衣服上染出更深的痕迹,他如心死般轻声道:“劝住陛下的那个人,布下这场局的那个人是谁。”
贺知南顿了一下,一字字开口道:“是广宁王殿下。”
他握着手,原本打算等苏质再问些甚么,才好讲下去,但是良久,也没有等到苏质再说一句话,又见苏质垂着头,脸上神色看不分明。于是他只好自顾讲下去:“我可算明白你为什么不要我把你让我查太傅大人这件事告诉别人了,我竟然不知道算算时间,广宁王殿下布下这场局的时候,也才八九岁?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在和决明一起爬树,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可怖的想法。哦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太傅大人最喜爱的两个学生,一个是决明,另一个就是五殿下,那时候他认定决明未来一定是南燕的将星,却从没有听他提起过对五殿下有什么希冀。我原以为五殿下这样的皇子,命中注定就是要封王封地,所以太傅才从不提及,何大人告诉我,太傅这般惜才的人,对五殿下的希冀只高不低,可到最后他也没有说出一个字,也许也是对五殿下有一丝失望的罢。这是他一生中最聪慧的学生,他毫不吝啬地将帝王之道传授与太子殿下和五殿下,一视同仁,也许那时候他心里也期望过五殿下成为未来的储君?但这终究也是他教过最残忍最冷漠的学生原不该是他教出来的。”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我父亲在广宁王麾下,更能施展抱负?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只怕不仅算不过广宁王殿下,还会被他当成踏脚石。当年女真惨案死了多少人?数也数不清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偶然也听家中长辈议事提起过这件事,说到底,都觉得帝王之策,合该如此,世上哪有兵不血刃的君主?这件事使得太傅上书乞骸骨,不愿同流。然而就在太傅隐退后的几年里,‘天罗’计划再次启动了,据说为了更不让乌斯藏人怀疑,在送去的中原少年里,有很多都是让人伢子去各州买回来的普通人家的儿女,几十条活生生的命,就起了个充当炮灰的作用,听说这个计划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听到这里,苏质已经不能抑制地剧烈抖动起身躯来,他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花,声音似笑似哭,到这一刻大半的事情都已经了然,明明他曾经无数次缠着沈卿尘要听故事的结尾,但是如今听到了,却好像一只手将他的头死死按进了水里,就要溺毙。
他想,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呢?“天罗”里最关键的那颗棋子,陛下的儿子,辽东的广宁王,白衣的达瓦,他的阿离,就在这前一天,还和他一起靠在石栏前看月亮,还曾那样亲昵地问他:“三公子,你不是要做我的刀么?”
他早就该想到的,无镞穿心的箭术,这世上哪里还能轻易找来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人?为什么那个时候他就是不愿意往楚枕离身上想?苏质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竹筐底下吃食的麻雀,早就站在别人设下的陷阱里,还浑然不觉,又可笑又恶心。那时沈卿尘问他要不要来辽东,说的是“你正在这条路上”,到这个时候他终于晓得了。
不论他愿不愿意来,楚枕离总会想办法骗他来。那时候楚枕离离开洛阳前往辽东,没有派人告诉他,也没有和他见最后一面,什么都没有透露,却连传报的莫思遥都晓得回去之后楚枕离大病一场,因为楚枕离算准了他放不下心,他一定会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