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叶庭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贺屿正靠在床头看书。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就习惯了沉叶庭那副公事公办的漠然神情。他放下书,不愿她勉强,开口说:“你不来也没事,周明择那边我来说。”沉叶庭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摆放碗筷的手没停,声音像人机:“答应的事就要做到,我是为朋友,他也是。”
之后的每天,她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拆开,摆好。贺屿放下书,接过来,递给她一双筷子。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有时候沉叶庭吃饭吃得急,呛了一下,贺屿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看他。贺屿把她碗边那碟青椒挪到自己那边,把她爱吃的虾仁换到她面前。她看着那个动作,筷子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下头慢慢吃,然后把她不爱吃的菜挑给他。
后来她走的越来越晚,有时候困了还会在隔间小睡一会。有一次,沉叶庭大概是前一天晚上跟江繁聊嗨了,几乎熬穿了。然后她在医院补觉,睡到了晚上,还是贺屿喊她吃晚饭。她脸上挂不住,冷冷地评价了一句“这家外卖真难吃。”
没过几天,台风来了。沉叶庭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雨斜着打在玻璃上,风把树冠压成同一个方向。她思虑再三,还是拿了伞出了门,她还是想再见贺屿一面的。
贺屿看见她进来后,很是吃惊,关心道:“这么大的风,你怎么还出门?”沉叶庭把伞放在门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今天外面没什么店开门了,我随便买的。”
贺屿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能来,说明她心里有他,他比谁都清楚。沉叶庭随手买来的饭真的很难吃,但是他吃完了,他听着窗外的风雨声都觉得温情起来。
吃完饭之后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交通已经都断掉了,沉叶庭只能留在这里过夜。她看着窗外,心里有些烦躁,她不知道今天这个决定对不对,在给他透露什么信号。
夜很快就深了,雨下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碎。沉叶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狂风把雨点甩在玻璃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闷响。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喉咙干得像砂纸,她随手买的那份饭,咸的离谱。但是水在贺屿那边,沉叶庭犹豫了。
没过多久,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像被盐腌过。沉叶庭终于下了床,走到他床边,停下了。
贺屿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腹上,呼吸均匀。雨光映在他脸上,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线薄而清晰。下颌收得很利落。他瘦了,但瘦得好看,像一幅被反复描过的素描,每一笔都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Yin影,衣领微微敞开,锁骨露出一截,线条分明。
沉叶庭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坐下。床垫一陷,他睫毛动了动,慢慢睁眼。他的目光先是涣散的,像从梦里被捞出来,然后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像一潭深水,平静,却能把人吸进去。
她喉咙动了动:“……我想喝水。”
他没说话,想去开灯,被沉叶庭阻止了,她的声音很低:“不要开灯。”
贺屿没开灯,侧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手瘦,指节分明。她接过时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沉叶庭把杯子放回去,还是没走。雨声灌满屋子,她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指尖绞着裙摆。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到喉咙口。
“贺屿。”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当年你为什么会做那种事,跟现在的你判若两人。”
雨声更密了。她把这些天忍住的话都说了出来:“我被人下药,你带我离开,把我送进房间,这就可以了。”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要进来第二次,为什么要睡一个陌生的毫无意识的女人?”
贺屿沉默了很久,开口:“庭庭,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不完美,有很多缺点。”
“你在给自己找借口吗?”沉叶庭当即反问。
窗外雨声一阵紧一阵慢,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是和盘托出一件久远的秘密:“不是,当时是我做错了。我第一次离开后,等电梯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你靠在床上看着我的样子,你跟我说别走的样子。”
“我当时不清醒。”
“我知道。”贺屿说,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把我当成李如琛。所以我告诉自己,她想要的不是你,跟你无关。可是命运又让我去了第二次,你竟然开了门………”
他顿住了,沉叶庭知道他省略了什么,大抵是她在毫无意识下的百般勾引。她别过脸,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那是药劲。”他说,“我知道你清醒过来之后不会记得,更不会愿意。但我没忍住。我亲了你,你也回应了我,我骗自己,就当是你愿意的。”
“你明知道那不是我愿意。”沉叶庭哭了出来,眼泪砸在手背上,她没去擦,“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反正她醒过来不记得,反正不用负责,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