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抬脚出去了。
真是没法想象。
今日阳光格外好，照在她脸孔上，显得特别净透。
想象中，女郎兰姿蕙质，恩师也应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
桑妩和她解释不清，柔声道：“六郎也孝顺您呢。”
总之，这个事，是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阅历，被人蒙骗，并没有那么严重。桑妩松了口气，恳切道：“谢谢您。”
裴序唇线抿得更紧，数息，他问：“什么壁画？”
裴序脸色微妙。
裴序起初还对这眼神莫名，待踏入东厢，看见宋画师形象不羁地趺坐榻上，老神在在地吃着杏。
但那样的笑容只露出了一瞬，很快又被礼节性的微笑掩去，裴序的目光落在她袅娜的背影上，不自觉生出了淡淡的遗憾。
“你少管！”宋画师冷不丁瞪眼睛，“啰哩巴嗦，怎地，看不惯我徒弟孝顺我？”
宋画师膝下无嗣，自年纪大后，手抖、眼花，不能再收徒传艺，便搬到了夫子庙，每月给这里的杂役一些银钱，照料她衣食住行。
曹九郎很是欢喜，垫两步上前：“久不见你，桑小娘子芳容更盛了！”
那神情的凝滞，阳光里，简直太明显了。
这就最后一日了。
说话间，鞋子也没蹬，便和衣躺在了榻上。
宋画师斜斜乜她一眼，问：“要和那小子成亲了？”
裴序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这便是当初被裴八娘误
桑妩走到杏树下，却听见身后有人惊喜叫她：“桑小娘子！”
桑妩回头看见那年轻郎君，试着唤了一声：“……曹九郎？”
二人被弄潮儿救上来后，都得了风寒，红蓼则呛了更多生水，染了肺病，缠绵病榻数年。是以她靠近流水，尤其是奔腾的流水总有股子说不清的胆寒。
她问：“我给您赁间宅子，买几个奴仆使唤吧？以后……可能很久不能来看您了。”
话音还没落，又听见宋画师嚷嚷的声音：“你，对，就你这小子，自从哄得了妩娘，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宋画师哼了一声，道：“我要歇着了，再去院子里摘几个杏来，我醒了吃。”
糊涂病便是这样，以前不跋扈的人，犯起来也像小孩般难伺候，桑妩知道她这是因自己那句“以后不常来了”着了恼，没脾气地摇摇头，转身出去给她带拢了门。
他抿唇，问：“以前裴忻常陪你来？照顾她？”
桑妩尴尬：“许是老师见你与忻郎眉眼两分相似……认错了人，你不必理他，一会我自己去。”
声音熟悉。
裴序一顿。
桑妩便弯起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将他的身形照得苍如翠竹。
桑妩自然而然地蹲在一旁剥着杏。
桑妩脸上烧得慌，转过身去：“您……哎。”
桑妩问：“可以去夫子庙一趟吗？”
她独占东厢一间，其余厢房大多隔成了几间，供家贫无舍或需要清静读书的士子寄住。
“没事。”他问，“用什么除尘？”
桑妩忍不住握拳抵唇，待忍过笑意，才轻声解释：“老师近年有些犯糊涂病，有时候，可能还认不清人……”
桑妩便蹲在地上，仰头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从前不是……”
桑妩低头道：“……大殿里，早年建庙人请老师画的壁。”
桑妩以前是常来往的，杂役眼熟她，却对身后雍容雅步的裴序忍不住打量好几眼。
桑妩真的是运气好了。
裴序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你的恩师。”
只车马到底在夫子庙外停下。
踏上马车前，她叫住了裴序：“我……有个需要探望的人。”
她道：“还不去把壁画上的尘网除了！”
明明是正常的解释，裴序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桑妩亦抿唇，运气是一回事，她能全须全尾，只受些惊吓，是因红蓼拼命护她。
格格不入。
这是把他当成了裴忻。
这夫子庙是由本地豪绅出资建的，不像普通庙宇那般宽绰恢宏，庭院幽谧，更有一股书卷气。
非是因对方颐指气使的态度，他还不至于跟犯糊涂的人计较。只他从没来过，何提【多久】？
桑妩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最后算是默认了。
在踏入庙门前，桑妩突然扯住他的衫袖：“郎君知道我要见谁？”
“郎君……”
裴序不觉蹙了眉，忍不住开口：“何不雇个人，平日做些洒扫尘除的粗活。”
幂离微微挽着，挡住她侧边视线，于是也看不到，裴序此时轻轻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撕开澄黄的皮，汁水顺着她指节流下，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阳光透过窗棂，空气中也俱是细小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