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朝惯例,提学按临前半月,须传公文至府衙。到任之日,知府率众教官迎于接官亭,由地方官骑马前导,入提学行署。
城外接官亭候了整日不见人,一众官心中已埋下怨气。知府作为一府之首,自不能形于颜色。仍做足礼数,遣人往渡口候着。
到凭限最后一日,依然不见人影,也无半点音信传来。
小衙役正与长官回话,忽听仪门前传报:提督学政到。
知府面色微沉。不往接官亭,直入府衙,这不是打他脸么?若被有心御史纠他不遵朝例,平白吃个参本。
想归想,知府换了笑脸去迎人。
新到任学台虽是正五品郎中,比他低一阶。但提学使实为钦差,与布政使、按察使平级,怠慢不得。
见了面,知府暗暗打量。莫不是靠脸升迁的花架子罢。
“钱知府。越向您请罪,此番迟来,实非我愿。”曾越揖了一大礼,言辞切切。
“途中船起大火,侥幸逃得一命。耽误了行程,让诸位白等一场,实在不敢劳烦知府远迎,故自行前来。御史那边,越择日再去拜谒,断不会让大人背了责待。”
此言正中下怀。钱守慜心下舒坦不少。这小子还算上道。嘴上却谦道:“小事怎好让学台亲跑一趟。”
“知府大人这就见外了。往后咱们是一处办差的同僚,怎是小事?”曾越神色认真,转而一笑,“大人,移步后堂一叙?”
混官场的都是狗Jing,钱守慜嗅出他的意思,便同他进了后堂。
叙了几句,曾越引话:“听闻大人对金石收藏颇有研究?”
谈及金石,钱守慜登时来了Jing神,侃侃而谈。曾越偶尔应和,待他说得口干啜茶时,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印。
“这是越自京中商人处得来的,还请大人一鉴好坏。”
钱守慜接过细瞧,心中欢喜得紧。竟是方汉印旧物。
曾越适时开口,语带诚恳:“大人爱金石,这方印赠予大人,才算物归其所。若落旁人手里,不过是糟蹋了好东西。”
推拒几番,钱守慜意满收下。亲自领曾越去了提学行署,又拨了些衙役小厮供他驱使。
客栈里。
双奴打开门,夏安一个跨步上来抱住人。
“双奴姐,你可让我好担心!寻不见你,我这几日都睡不好吃不饱。”
两人差不多高,双奴摸他头,让他安心。
后进门的黄总铺哼笑一声,“这小子日日来烦我,耍混说找不到人,就不让我回京。”
双奴哑然失笑,朝黄总铺道谢。
夏安不乐意了,抢白道:“阿姐是在商船上丢的,你把人找回来才对。我哪里耍混了?”
几日不见,夏安与黄总铺斗嘴斗出了几分亲近,说话也没了顾忌。黄总铺懒得和他打嘴仗,问起双奴情形。双奴只简略说了曾越受伤落水,两人在大窑村休养几日才进扬州。
“平安归来便好。”
夏安晓得没她说的那么简单,正要细问,曾越推门而入,打断话头。
黄总铺起身与他见礼。曾越含笑回礼,又问:“总铺何时动身?越好备宴相送。”
“初九启程。正好回京过年节。”
寒暄几句,曾越起身送总铺下楼。
再回房中,夏安亲昵拉着双奴手,一脸懊悔心疼。听到脚步,双奴拍拍夏安手背,示意无碍。
曾越扫了眼搭在双奴腕间的那只手,看向双奴,温声问:“可叙完了?”
双奴点点头。
“那便出发去行署。楼下车马候着了。”
夏安殷勤从双奴手中抢过行李,不让她提。双奴怕他累,要分担。
两人正拉扯,曾越踅回,牵起双奴的手:“双奴怎可抚人好意?”
语毕,拉着双奴便走。
徒留夏安提着行李,在后头咬牙盯着曾越闲庭信步的背影,恨不能盯出个洞来。
提学行署俗称学台府衙,前衙后邸,规制齐整。钱守慜早遣人收拾停当,可直接入住。
进府衙大门,甬道两旁是青松翠柏。仪门后是大堂、二堂,专司办公。再穿过一处花园,才入内宅门。正厅三间,宽敞明亮,供学台日常起居,两侧还附了东西花厅。
双奴住东厢房,与正房挨得近,推窗便是后园,开阔疏朗。夏安原也欢喜有个好地住,待到了西厢,脸便垮了,穿两个连廊隔得远不说,还僻静得很。
住了一晚,夏安不死心,想搬去东花厅的偏房。
膳厅里只双奴一人。曾越一早便出门赴上任仪式去了。
双奴给夏安盛粥,招呼他坐下。
“双奴姐,我一个人住西厅害怕,能住你旁边的偏房么?”他扮得可怜兮兮。
双奴失笑,写道:我问问曾越。
“嘻嘻,还是阿姐好。”他咧嘴笑,咬了一大口rou包。
早间,双奴练了会儿大字,多日不写,怕生疏了。想着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