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靖。
「风大。」夏侯靖握得很紧,不肯鬆开。
凛夜低下头,看着那隻紧扣自己手腕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固执,一如记忆中每一次温柔的占有。
可惜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
所以他只是看着那隻手,轻声回了四个字:
「……随便走走。」
沉默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炭又烧红了一轮。
夏侯靖终于鬆了手。
「早点回来。」他低声说,语气里是什么——是关切?是愧疚?是心虚?
还是……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的、对那张酷似的脸的……无法割舍?
「嗯。」
凛夜起身,走到门边,推开殿门。冷风裹挟着月光涌进来,扑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吹得近乎透明。
他站在门槛处,僵住。
他在等。等身后那个人喊他一声。不是「皇后」,不是「夜儿」——是「留步」。
他想听的是——「他不是你。你是你。我爱的是你。」
可身后只有殿外的风声,和炭盆里木炭噼啪的余音。
没有了。这些年所有的温柔、宠溺、深情、誓言,都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在这一刻,一个一个破碎了。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
月光很冷。风很大。他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一步一步。
脑海里闪过什么——他想起了。十岁那年,他也是这样走过一条长廊。身后有一个杏黄色的小小身影,一直跟着他,一直叫他的名字。
绝凡,绝凡,你还会来吗?
你答应孤,以后一定要再来。
那一个下午。御花园的牡丹。那双追逐蝴蝶的身影。那个追着他不放的少年太子。那枚被扯断红绳、塞进掌心的勾玉。那句「你长得好看,孤决定纳你为太子妃」。
他忘了。
全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是他自己忘了自己,是他自己把自己活成了自己的影子。
夏侯靖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从始至今,只有他一个人。他找的那个人,是他。等了十几年的人,是他。画了无数张画只为留住容颜的人,是他。在萧执撕碎那幅画后、趴在地上捡碎纸捡了整个傍晚的人,也是他。
可他——不记得了。
他把那个人弄丢了。他把自己弄丢了。他以为自己是替身,却不知道,他才是正主,却亲手把自己活成了影子。
石径尽头,是一株老梅。
凛夜站在梅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
月光很冷。风很大。
梅花还没开。
他忽然伸出手,从袖中摸出那枚暖玉。
玉色温润,触手生温。可那温度,是给他的吗?还是夏侯靖透过他,在温暖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暖玉贴着掌心,像一颗死去的、还在跳动的心。
温的。但暖不化他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的尽头。
没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