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风花雪月(1)
一直到回府,宋青雨都没怎么搭理他。
他不说话,李璟珩也乐得逍遥,打马慢悠悠走着,待到市散人收,他一扯缰绳,立住往远山静静看了片刻,说道:“真漂亮。”
无数长明灯在天边沉浮,明灭眨动间似一粒粒破碎的星子。宋青雨听见他说,也顾不得置气了,侧身往小窗上一趴,将下巴放上去,仰目观望,歪头说:“只是不知道你的那盏飘到哪里去了。”
李璟珩骑在马上,与轿顶齐平,这时回过眼来,身后是数以万计的长明灯汇成的灯海,煌煌恢阔。他垂眼看着宋青雨,问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轿子重新起动,些许摇晃,宋青雨左荡右摆的,只顾着思索李璟珩那盏灯会落在哪座山头上,又会不会叫某个早起放牛的小牧童给捡了去,故而很迟钝的:“啊?”
李璟珩道:“朝朝暮暮。”
“这个…”宋青雨拿手指轻挠了挠脸,目光黠慧,“天下有情人皆以地久天长作为彩头,可到底世间好物不坚牢的占去多数,有人萍水一面,足慰平生,从此天涯海角,再无会期。也有人厮守半生,求不得同日生,能求同日死,也是美事一桩。我倒不求事事顺遂,样样称心,能如蜉蝣朝而生暮而死,一生之中喜怒哀乐皆尝个遍,也未为不可。我和你夫妻一场,不论前因,不论后果,只论如今的朝暮,只在当下,即是圆满。”
若换平常,无论是蒋chao生还是赵春秋,准要说他逢年过节净会扫兴,可李璟珩却顺着他,强硬地说道:“我不要一时圆满,我要世世圆满。至少此世圆满。”
宋青雨倒是一怔,楞楞地抬着眼睛,好半晌没言语。
“你要和我天长地久么?”李璟珩却不依饶地问。
“我…”宋青雨慌忙垂下眼去,看着自己搭在窗沿上的手背,思绪凌乱,最后只好没底气地说,“我不知道。”
虽说不论前因,可过去那些纠纠葛葛始终横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不解为何会与赵春秋闹的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解蒋chao生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不男不女的样子。所有人都在说忘了好,忘了身无挂碍,忘了万事皆休,可正是因为忘了,他才会如此惶惶终日,像是如临潜渊,稍有不慎便会跌的碎骨粉身。
在想起来之前,他不能轻口许诺任何人,包括眼前与他以夫妻声声相称,彼此敬爱的李璟珩。
一路无话。
到得府上,各处仍是灯火荧煌。宋青雨下了轿,本打算趁夜去找一趟蒲峥,铁了心要打探些从前的事情,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正盘算着,却没提防李璟珩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三两步进入回廊,手便让人不由己地牵上了。
他足下略顿,侧目对上李璟珩含笑的视线:“到哪里去?”
宋青雨没打算瞒,大大方方地认道:“我想去找殿下说说话。”
“夜深了。方才孙李来说,他们一个时辰前便回了府,这会儿只怕已经睡下了,不便打扰。”李璟珩说,“今日早歇,明天再去吧,不急于这一时。”
倒是这么个理,宋青雨点点头,也不勉强,脚步一转,与李璟珩一道往厢房去。
瘦子已烧好了热水,日来疲乏,宋青雨便先行去沐浴,绕过屏风,除去衣物,他摘下长命锁,发现胸前那块原本白生生的皮rou已叫给磨的通红糜烂,不堪入目了。
他无声叹气,实在不知该怎么好,越性不想了,先把自个儿埋进温温吞吞的水里,仰着头阖眼小憩。
四周暖雾氤氲,催的人昏昏欲睡。
他这一觉倒是睡得很沉,还断断续续地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坐在一间荒芜破败的小院子里,院子四四方方,站在廊上便能将零星景致一览无余,门口落着把厚锁,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是紧闭着的,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
一年四季,风霜雨雪。天色晴朗时他便悠闲地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一动不动,一坐便是一整天,下雨时便靠在廊下,抱着胳膊听外头滴滴答答的雨声,有时还会拿一只参差不齐的破木盆来接蓄雨水,待到满院的榆钱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动时,便是秋到了。他无处可去,便一点一点用竹帚扫去满地残叶,第二日推门再看时,又落了一地。
记得不知是听谁说的,囚字是门里关着个人,通俗好懂,言简意赅,过目成诵。
冬是很漫长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处池塘,雪后结了一层浮冰,叮叮当当地互相摇碰着响,他站在池边,低头去看,几点雪飘飘扬扬地融在池面。他靠的近,脚下踩着shi滑的卵石,衣裾叫凛冽刺骨的池水沾shi了少许,便想往后退一退,可一没留神,踩了个空,整个人“扑通”一声掉了进去。
他猛地惊醒,在水里挣扎着扑腾坐起,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水已经凉了,与梦里寒冽透彻的池水并没什么分别,冻得人骨头都缩成了一团。他哆嗦着拿过一旁的布巾,草草擦净身,便将中衣披上,系了带,匆匆出门去了。
回了厢房,李璟珩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