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宴到达a区第一医院的时候,已是傍晚。日薄西山,病床上面容沧桑的父亲不再如从前那般盛气凌人。
“表哥,你终于来啦,那你和舅舅聊,我先出去了。”苏霁泉带着一丝劝慰,转身离开。
“秋宴,我快走了,我对不起你和你妈……还记得小蔻以前最喜欢木棉,等我死后,可以……”花甲之年的老人却已白头白发,不知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中有点点星光。
或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苏秋宴刚因为杞梓的事情正心烦意乱,再想到这个“父亲”,只觉得气血攻心,低沉地反驳:“别,你没资格提她。”
“秋宴,你是不是还怪爸爸送你去治疗。我也是为了你好,男的就该和女的结婚啊,gay是不正常的……咳、咳……”被儿子反驳,老人立马开始搬出世俗道理准备大谈阔论,可惜虚弱的身体发出了警告。
听着老生常谈的论调,苏秋宴陷入沉思。
……
童年时,父母还是琴瑟调和。父亲苏墨作为企业家叱咤金融界,母亲白蔻气质优雅夺得影后。但随着母亲越发出名,父亲的暴戾与偏执无法抑制,他无法克制世人对妻子贪欲的目光,一步步缩小了妻子的交际圈。每次家暴过后,又开始后悔,哭着求妻子原谅,口里喊着“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却一次又一次请私人医生来善后。
苏秋宴目睹了母亲身上越来越多的伤痕,青紫的印记覆盖着木棉花原本的洁白,天真灿烂的温柔被强行折断。无止尽的争吵将“家”的概念从他脑海中撕碎。
世人疑惑为何影后突然退圈,殊不知白蔻被囚禁在家已Jing神失常。
每当母亲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儿子,苏秋宴都会愤然反抗权威,但力量悬殊,多是被父亲镇压,一同暴打。
在苏秋宴25岁生日那天,母亲溘然长逝。当他刚拍完电影,回到家时,只看到游泳池内漂浮着身穿一袭白裙的女人,她的瞳孔里藏满了鲜红的曼珠沙华,僵硬的身体发出木棉的清香,四肢舒展,沐浴着深秋的阳光。
一江秋水澹寒烟,水影明如练,眼底离愁数行雁。
那一天,苏秋宴想对母亲来说应该是解脱了。
那一天,他终于看到了苏墨流泪,且一夜白头。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庆祝过11月10日的生日。
母亲离世后,苏墨将控制欲转移到了儿子身上,急切想安排儿子谈婚论嫁。
在第二十次相亲失败后,苏秋宴说了自己是gay。
苏墨用谴责和厌恶的眼神,强硬地将28岁的儿子送进了illusionJing神病医院。
大概恶人终有一报,苏墨查出了癌症,重病后的心态也发生了改变。他开始对儿子放手,一心想去奈何桥与白蔻相聚。
从illusionJing神病医院出来的苏秋宴,转身就投入了illusion酒吧。
这日正喝着威士忌和表弟闲聊,就听到他说最近交了个笔友。再之后,自己代替表弟成了“苏”。
得知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用自己的悲哀人生宽慰这位少年,更用故作幽默的语气说了自己前段时间的治疗,还说自己睡的那张“520病房”最里面的那张床挺好的,可以看到窗外的玫瑰。
万有引力是相互吸引孤独的力,宇宙正在倾斜,所以大家渴望相识。
两年时间,见字如面。
看着少年用稚嫩的笔触写下——
“我前两天看了一本书,上面说:‘人从悲哀中落落大方走出来就是艺术家。’希望哥哥能够快乐呀( ′? ? ? )??。”
“昨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用最喜欢的两种颜色作一幅画,我画了黑玫瑰和曼珠沙华。”
“我想,所谓万丈深渊,走下去,也是前程万里叭?????”
“现在是晚上两点,我失眠了,如果四点前还睡不着,今晚就吃盐焗小星球˙?˙?”
“哥哥有男朋友了吗??..???”
少年的字越发秀丽颀长。在铁画银钩间,苏秋宴仿佛看到有一个朦胧的身影就在眼前。
……
“秋宴,记得照顾好自己,如果有来生,爸爸希望能看到你结婚的样子……”听到疲惫的声音,苏秋宴回神。苏墨阖上了双眼,最后也没有听到儿子的一句回复。
没有想象中终于摆脱梦魇的兴奋,也没有作为儿子面对父亲逝世的悲怆,毕竟唯一的甜蜜早已被苏墨亲自扼杀。
这一刻,苏秋宴突然很想念杞梓。想看见他俊朗瑰丽,笑起来灿然星辰的脸,想听他平日傲慢,被自己欺负到软糯的声音,好像是腿上扎着滚烫的针,只能忍耐着不动。他感到似乎有一股情绪从封闭的匣子中流淌了出去,又画地为牢。
处理完父亲的后事,苏秋宴马不停蹄地赶回杞梓所在的医院。
只看到一张空白的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