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年是真的没有想到,在萧绎的世界里第一个遇见的人会是他。
他是真的想要那个迟年死。
彼时迟年和萧绎自然不会关心他到底是在三十几岁拿到军校的银章,又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成功晋升成教官,但对比二十岁就得到了和他同样荣誉的萧绎,他显然不值一提。
他抬头,眼睛里翻涌着无边的阴郁和仇恨。
眼前是一家小酒馆,男人的汗臭混合着女人的劣质香水味和朗姆酒香,穿着暴露的女郎在长着浓密胸毛的怀里娇笑,手搭上他们的肩膀。酒馆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最多的还是被海风吹得面色通红的水手,他们肿着眼泡从酒馆里扛出一个又一个木箱。
但谁又能想到,最后是钟熠琛用命救下了萧绎呢?
——这是一个严正到近乎迂腐的军人,是迟年和萧绎曾经的教官,他更是在数据池入侵一役中以命换命,救下了萧绎。
这个人的特征实在是太鲜明,以至于让人看一眼就很难忘记。
这是军部的一项特殊技艺,他们可以读取精神世界的数据,从而为浸入提供便利,毕竟如果背离了精神世界里的“人设”,浸入者很有可能会被世界排斥甚至重创。
主人绝不会让他在自己的世界受到伤害,但有了军部的介入,这一次的行动绝不会如此轻易,自己已经通过皇室给宁家找了一点小麻烦,再加上迟家暗中运作······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回过头来全力对付自己——迟家的继承人脑死亡,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要取信于人,最好的办法便是把假话渗透在真话里,而若要取信于他······
那可是每个帝国人最私密的、最不可窥测的秘密花园——主人的精神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子?
按制度处罚不了你,行,我是教官,给你布置几倍的任务都不算过界。
想到这里,迟年心下稍安,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进入萧绎的精神世界。
只这一眼,迟年就可以断定,里面的这个男人绝对是萧绎,他那一眼,也是真的动了杀念。
地上躺着的男人浑身是血,挣扎着被拖下去,一只断腿无力地垂着。
迟年转过头去,面前是一张很普通的顶着棕发的脸,脸上严肃的神情让迟年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正在宣誓效忠帝国的军人,这张脸看起来和整个酒馆都有些格格不入,更应该出现在战场上或者是教堂里,在这样的情景下,看起来有种奇怪的滑稽感。
这是人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迟年看到光幕里顶着和自己脸的人站着,嘴里却说出狠毒的话来:“把他扔到海里喂鱼。”
在这个故事里,迟年知道萧绎暗恋自己,对他百般刁难,还让仆从打断了他的腿扔到海边让他自生自灭。后来贵族站错队被削去头衔,迟年被迫在酒馆谋生。同时,还嫌贫爱富,一心想要勾搭一个有钱人重新过上好日子。
哪怕知道这个眼神并不是给自己,迟年还是觉得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迟年并没有直接打开光脑里军部传输过来的背景资料。
想到剩下这一分,迟年定神,打开了资料。
迟年睁开眼,意识逐渐回笼。
“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你比我更有资格活下去’,‘我们是袍泽?’狗
迟年还记得萧绎当时的表情。
他像是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最后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在此之前,他一向视萧绎如眼中钉肉中刺。
他对付萧绎这种刺头的方法也很简单:加练。
迟年大胆假设,这份资料的可信度至少可以达到九分。
“你怎么了?”
但是,以现在的形势,军部又如何会给他传输完全正确的资料?
钟熠琛是平民出身,对于平民来说,军校或许是他们唯一向上爬的通道。
资料显示,面前的人叫戴森,是这家酒馆的老板。他继续看下去,“从前年开始经营里昂酒馆,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有一个十四岁的妹妹。”
语气也是冷的,漫不经心的。
——钟熠琛。
十八岁的萧绎,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军校纪律严明,处罚都按规章制度严格执行,可萧绎硬是在一年里把所有的漏洞都钻了个遍,那时萧绎的教官正是钟熠琛。
于是两人彻底相看两厌。
哪怕是了解萧绎如迟年,也不由的有几分好奇。
他的声音近乎刻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任何一个人,为了生存出卖自己,都是罪恶。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只教了萧绎一年,萧绎就在两年后和他成为了同事,对付学生的那一套自然不能再用,萧绎被他蹉跎了一整年,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每天都要把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才算完。
这双眼睛实在是太过锐利,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鹰,好像能把他整个人捅个对穿,连带着屏幕后的迟年都觉得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