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大夜黑,看不清楚,摇晃不清的渔船灯火,影影绰绰的稻草人,便像是万千官兵。
有些话题,她很清楚地知道不能在裴序面前提,一提就不好收场了。
其实按他以往的习惯,检查完就应该将信稿叠放,避免被她看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太松懈了,在她面前。
庞稷笼络的人里,许多都前半辈子过着安稳的小民生活,只一时倒霉,走上了岔路。
但她还是抿唇一笑:“其实刚办完丧仪的时候,我还做过梦,梦到……没死,而是被
娇弱却不软弱,柔软而坚韧,这是他阿妩。
这样很好,他做事,不必对她遮掩什么,她也敞开心扉,这样才叫伉俪夫妻。
裴序微微一笑,告诉她:“提前以严明的军纪训练他们,除了树威,更是为后面不费兵戈的诱降打基础。”
大概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满足感。
至于那时为什么跟她说“不知道”,她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理由替他开脱——是因为朝堂上的事,觉得没必要跟她说。
他道:“铁索军惯爱在雾夜起事,我想,介时借周边渔村民船,船上摆稻草桩,列阵后方,虚张声势。”
她以前不得不对上刺头裴八娘的时候还知道,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呢。
她眨眨眼:“是……上次放我们走的那个人?”
裴序做事,依旧喜欢双全。
被心仪之人如此直白称赞,裴序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只略略自矜地一笑。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我们才在汴州驻了一日半,郎君那时候就布好了局,竟方便了现在。”
她好聪明。
她之前隐隐说不上来,现在却意识到,因那些人所谓的爱,其实更多是一种欲,以占有为名,当出现自己可能无法掌控的情况时,便无法包容。
先驯化,再给选,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桑妩好奇死了:“怎就这般确定?”
桑妩捧过茶盏,呷了一小口,清冽得眯起眸子。
他一个从来公私分明的人,明知自己职责不在,偏偏要插手汴州的事,跟四相公联手,自然是因为六郎。
裴序微怔。
古往今来的帝王,奉行的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套。1所以人性思维里,习惯了遵守谁制定的规则,就会下意识服从。
裴序道:“不会。”
裴序不由得多看了几息,再笑:“在想什么?”
眼尾自然舒展着,微微上扬,复又蕴起明光粲然,折服地看着他:“四郎缜密,无人能及。”
是以贤人遏制,庸人放纵。
温良恭俭让,固仁人君子,但治理天下,还得是先文德而后以智武服众。
不正是庞稷收拢这些帮众的手段吗?
他语义含糊了一下:“算是吧。”
序一双深幽眸子,定定望住了桑妩,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失望、后悔的痕迹。
她实实在在地叹了一声:“好厉害。”
如珪如璋的裴四郎有了欲后,当然也介意,甚至在某种时候“逼迫”她做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承诺,少年人般好胜。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无奈一笑:“那样也好。”
她的态度坦然,如春风化雨,裴序的心里,漫起了丝丝绵绵的酥意。
这种欲并非全然不好,有欲才有爱,不好的是,视心上人为自己所有,缺了分尊重。
在阳光里,瞳孔墨中含绿,光华间杂。
桑妩又叹。
只那时,没有察觉这一层,只是为了更彻底剿匪。
他语气轻松笃定,看不出半点昨天的疲惫,又是游刃有余了。
只看结果,能免去许多烦恼。裴序终究是为的民生,而她,也切实得到了好处。桑妩于是嫣然一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这时再听见官府从轻发落的条件,除了那些骨子里穷凶极恶的,在可选的情况下,谁会想背上逆贼的罪名与官兵抗争。
裴序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沏了盏茶推到她面前,微微低头,对上桑妩专注的目光。
“公廨下面发展的探子,不都是江湖上的人?平日给钱买消息也罢了,这个谁,郎君这么信他不会反水,莫非是相识的故旧?”
这跟一些因情爱便醋性上头,失去理智、操守崩坏的男子完全不同。
桑妩的心被这一池春水泡皱,发涨。
但他并没有因此就兄弟阋墙,仍想着为弟弟报仇,还主动带她去扫墓拜祭。
眼底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却听见她问:“叆,可我不明白。”
“那个时候,郎君其实就联系上了,对吧?”
桑妩果不其然愣在了那儿。
既然看过,桑妩也就直问了:“可不是说,水营里多剩些老弱病残?会不会,他们看见这样,相信富贵险中求……”
桑妩心想,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