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这个李斯答得飞快，看来关注很久了。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
“臣想……”李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低低道，“臣这一生，有负陛下，总该等到陛下重返人间……到时无论如何，臣也心安了。”
小鹰叼着斑鸠飞过来，停在柳树上，挪动脚步，随着柳枝柔韧地下弯，滑出流水似的弧线，匆忙换了根稍粗些的柳枝。
李斯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有，商君转世去了。”
指不定借着职务的便利，还去看过不少回。
“商君在地府吗？”
“你下地府的时候，判官是谁？”嬴政顺口问。
“你怎么没下十八层地狱？”嬴政平平淡淡地表示疑惑，没有嘲讽的意思，纯粹好奇。
“但是迟迟不敢来见我。”
树下的桌案上，还真摆着带吸管的粉紫莲花盏，青雀撅着屁股趴在那里吹泡泡。
嬴政其实和李斯没有太多的话要讲了，但难得遇到一次，却还是想没话找话。
如今这时代，已经不会有人举着法家的旗号做事了，但獬豸还在那里，律法也在那里，法家只是名义上消失了，很多东西还是保留并沿用了下来。
“嗯？”政崽感觉头有点痒。
“起来陪我坐一会儿吧。”嬴政走到柳荫处的石凳上，坐下来，把扶苏小木偶摆出来，让他吹吹早春的风。
看样子，不出意外，还能再苟千年。
“唯。”李斯垂首袖手，驯服地等嬴政走远，才抬起头来。
“韩非呢？”
也许，这就是荀子想要的儒皮法骨？
年纪越大，小孩越在意形象，在有人的时候，已经不乐意被亲，也不愿意被抱了。
嬴政便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那很好。”
“那两畜生呢？”
长孙无忧忍俊不禁，悠然地拢了下袖子，盈盈笑道：“你们的棠棣林檎汤，要不要加糖？”
李斯被他的直率梗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判官说功过相抵了，地府缺人手，臣就留下来了。”
嬴政看见它，不再久留，拿起他的小木偶，从容道：“地府若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最好及时告知我。”
“我听说摩揭陀国制糖的方法比大唐好得多，制出来的石蜜很纯，色味都是一绝。以后如果能学到的话……”李世民随意地开始畅想。
这比李斯预想的千万种场景都要好得多，陛下转世之后，更温和开朗了，像重新活了一遍。又或者，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只是大多时候，旁人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
“不加好酸的。”“里面有蜜，已经够甜了。”
惨。”嬴政评价。
“地府有什么消息，可以告知于我吗？”
“加。”“不加。”
满树紫色的毛笔尖，根根笔直向上，偶有开放了的，仿佛端丽的莲花盏。
李世民笑眯眯地给孩子耳边别了朵木兰花，夸赞道：“特别好看！”
商鞅好歹是死后才被分尸，没受这么多刑罚。
扶苏摇了摇头：“要是赵高在这，还值得动手，丞相的话，还是算了吧。”
“是荀师。”李斯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名字。
“也转世了。”
政崽加快速度走过去，被李世民拦截，抱在腿上坐着。
李斯刚犹豫着起身，就和扶苏撞了个对面。
嬴政托着下巴，撺掇道：“你要不要打他一顿？”
“他们都转世了，你怎么不转世？”嬴政垂眸望他。
“摩揭陀国？”嬴政把木兰花拿下来，思量道，“就是江流儿要取经的地方吧？到时候一并带回来就行。”
政崽回到石阶上，安元寿耐心地等着他，带他往木兰花树那边去。
可能这就是法家的宿命吧，下场多半都不太好。
这就很好，再好不过了。
唉……李世民好难过。
“哥哥！”他都会喊哥哥了，进步蛮快的。“花花，很漂亮！”
这笨嘴拙舌的样子，哪里像昔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呢？
扶苏不由侧目，心道李斯还是太善于阿谀奉承了，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哄嬴政开心。
荀子啊……主张儒法并重，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巨擘，最后到了地府还得看着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局势里一一横死。
“李元吉的魂魄，被白起将军要走了。”李斯低声道，“好像已经死了两次，不知道还存不存在。”
李世民趁他不备，亲了一口政崽的脸，把孩子亲跑了。
人还是得有才华，鬼也一样，李斯就这么凭自己的才能，在地府混上了编制，平平静静地待到了现在。
这本事，一般人真学不来。
“……”李斯苦笑了一下，无力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