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沉默了一瞬。他想起李祖娥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它们戳在他心上最不堪的地方，想起来就烦。
他没有回头。
后来搬进丞相府，就很少回来。
高澄眉宇微蹙，抬眸与她对视：“不过是些市井闲言。依儿臣看，或是府中有人刻意传谣挑拨。”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平淡：“我没有碰她。”
高澄率先醒来，垂眸望见她肩颈上那处未愈的箭伤，俯下身，在她眉眼和额间落下几个极轻的吻，像雾气拂过花叶。
他又忽然笑出了声。
高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了，别说了。”他忽然想起孝琬之前仰着脸问他“郑大车是谁”，自己面不改色地说“是个赶车拉货的”。
“办妥便来。乖乖在此闭门静养，别出去。”他轻抚她的后背，说完转身行至铜镜前，抬手扣上腰间蹀躞上的金扣。指尖在扣面上多停了一息。
高澄俯首垂眸，一个字都不驳。
元玉仪撇了下嘴，掰着指头开始数：“郑——”
高澄大步走向殿门，身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叹息，像山风穿过竹梢，转瞬即逝。
“认识我之前，你还听过我什么事。”高澄好奇道。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脸重新贴回他的心口。他的心跳还是沉稳的，没有加快，也没有乱。
暑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高澄翻身下马，还未跨进院门，膝盖那处旧伤便隐隐发酸。这破屋他很久没来了，小时候在此跪过无数次，挨过鞭子，也趴在墙角听过父亲与人深夜议事。
他不耐的整了整衣襟，稳步跨进门槛。
元玉仪捶了他一下，“你笑什么。”
她隔了很久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认识你之前，我就听说过你不少事。也不算故意打听，是走在哪里，哪里都有人在传你的事。其中就有……”她顿了顿，“就有这个弟妹。”
娄昭君捻珠的指尖未停，抬眼掠过他眉眼，“这里拴着我和你父王起家的本心。城内华屋千厦都不如此处。你父王昔年戎马四方，身边也有侍奉之人，可他公私分明，不会为那些人乱了内宅规矩。”
娄昭君端坐正位，指尖匀速捻动一串紫檀佛珠。细碎的摩挲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再抬眸时，晨光落在他脸上。镜中人俊美，锋锐，已是渤海王。
现在就是装死的时候。
他慢慢松开手指，面上依旧谦和恭顺，没有辩驳。
哪怕在外权倾朝野，回到家，也别忘了自己是谁。
-------------------------------------------------------------------晋阳城郊，旧宅。
娄昭君把佛珠磕在案上，一声脆响，“满城皆知你为方便同她厮混，遣散东柏堂值守，拿自身安危当儿戏，何须别人挑拨，我看你就是还和少时一样荒唐。”
把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想问什么。”
拂晓的风携着草木香漫进殿内，吹散了夜半余温，也吹来了离别前的清冷。
微凉的触感落在眉眼间，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底还蒙着水雾，抬眼便锁住他的身影，指尖攥紧他衣袂，不肯松开。
他明知故问，就是想让她亲口说出来。这间破屋子，他跪够了。
行，又要翻旧账了。
高澄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在这破屋子里发生的棍棒呵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低头看她，笑意慢慢收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认真得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然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娄昭君将他这副隐忍模样尽收眼底，语气陡然冷厉：“你如今手握全境军权，反倒浮躁失度。仲华是你父王和我亲定的嫡妻，持家守礼，从无差池。你却偏私旁支、冷淡嫡室，流言传满了邺城，那琅琊公主行事张扬，邺城皆在私议，说你沉溺私情、色令智昏。”
她等了片刻，只等来他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没有看高澄，只是捻着珠子，让他站着。
娄昭君特意选在这里召见，用意明显——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高澄躬身行全套家礼后，还一直站着，站到实在忍不住了：“母妃今日为何在此召见儿臣。”
晨光熹微，勾勒远山渐次清晰的轮廓。
他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装死。
她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下去：“后来在东柏堂偏殿，那天晚上——我不想提，但我还是想知道。”
高澄的表情僵了一瞬。有点尴尬，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进城去，要多久才回来。”她声音裹着刚醒的软糯，尾音轻轻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