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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中秋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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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洋低着头,清涕垂落,手背蹭过鼻尖的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连自己都顾不上收拾。

    他只是看着二哥。像在看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锋被锈层覆盖着,看不清原本的刃口。

    勋贵那边倒安静些。彼此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搁下杯盏望向末席,目光轻蔑;有人低头扒菜,像是根本没听见。

    高湛没接话。他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三哥的嘲讽、六哥的圆场、妻子的刻薄,这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他耳畔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满堂骤然安静。

    席间又有人举杯起身,声音清朗,恭声祈愿柔然公主平安临盆。

    高澄端着酒盏,唇角微勾。没有出声阻拦。他靠在凭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高浚坐在他下首不远。几杯酒下肚,已经压不住了。他这人向来如此——酒一多,胆子就壮,觉得自己是庶子里头最受大哥青眼的那个,便什么话都敢当众往外撂。

    高洋依旧垂着头。鼻尖的清涕在烛火下闪着一点湿亮的光,像是没有听见那句嘲讽,又像是听见了,却连抬头的力气都不肯费。兄弟们光彩照人,将他衬得愈发灰暗不堪。他不想看那些人的脸——只在酒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够了。

    最先笑出声的是胡氏,她正端着酒盏要饮,闻言手腕一抖,忙用杯沿掩住嘴角。身旁几个年轻女眷也跟着低头窃笑,袖摆遮了半张脸,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

    但他知道这把刀没被废弃,因为它曾经锋利过。

    胡氏端着酒盏扫了一圈席间,目光又落回自家夫君的脸,笑道:“你们高家男儿真是各个美姿容,也难为了你二哥,生在你们家,真是可怜。”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席上的一道菜。

    席间又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笑声,薄得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窗外那轮满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霜,洒了满庭。

主”的谶语,像一根扎在心底的针。他以为早就不疼了。可此刻被关于独孤信的闲话又勾起来,隐隐又扎了一下。他虽不信,但还是犯忌讳似的,觉得恶心。

    月光从敞开的槅扇外淌进来,落在席间那些精美的银盘和玉盏上,满殿流光溢彩。

    高浚讪讪低下头,把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

    高澄谁也没看。他只是慢慢转着杯沿,指尖在瓷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在给什么节奏打拍子。

    满堂宗亲,所有人的命脉都被他攥在手里。他觉得自己握着所有的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末席那道佝偻的身影上。搁下银箸,忽然抬声,清亮又尖刻。

    侯景那几个幼子,早被阉了,都关在邺城狱中。独孤信的长子,也洛阳大牢里押着当人质。高洋——他每次都坐在宫宴末席,连头都不敢抬。

    没人知道那月光有没有照到高洋脸上。因为他一直没有抬起过头。

    高洋依旧垂着头。他缓缓抬手蹭了蹭鼻尖,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高澄知道,所以他故意不看,也不说话。叩着杯沿的手指,一下,一下,没停过。

    娄昭君的目光淡淡扫过高洋,没有停留,面无表情,视若无睹。

    他没有去看高洋。因为这时候看二哥,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他身上去。他只能看着高浚,用这种不轻不重的语气,递一个台阶。

    连乐伎的指法都顿了一拍。琵琶弦上滑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杂音,很快又被按住。

    高演低下头。盘中的鹿肉切得极薄,一片摞着一片,像他每天处理的那些公文。每一片都长得差不多。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夹哪片好。他把筷子收了回去。

    高澄正端着酒盏,看了他一眼,眼底散漫的笑意,却没有温度。然后他又去看窗外那轮满月了。

    高澄颔首应了,饮尽杯中酒,面上看不出分毫波动,这件事只是他公务表上例行勾掉的一项。

    高浚下意识偏头去寻大哥的脸色。

    “左右何不为二哥拭鼻?垂涕缕缕,都快赶上席上面条了。”

    高浚的视线在席间扫了一圈。他看见大哥神情闲散,指尖叩着杯沿——那个惯常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大哥放松的时候就爱这样。大哥默许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支箭从金虎台飞到铜雀台的轨迹,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高澄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高湛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什么都没说。

    “高浚。”高演放下酒盏,眉头微蹙。语气不算严厉,却压着几分不悦。“今夜阖家团圆,你这是做什么?”

    李祖娥将帕子收回袖中。手悄悄探过去,在他膝头轻轻一握,又飞快松开。

    于是他放心了。

    可高湛看见的,是那双手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不是发抖,不是攥紧。是那种已经习惯到不需要用力的收缩。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握了太久的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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