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自己那十五年来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姐姐嘴里的江湖到底是何种模样。
一月期限只剩短短两日,段横回到地下城,果见毒豸死了半数,夏屿还屹立不倒地盘坐着。
“我再恨他,他也是你的父亲。这是无法改变的…”
“嬢嬢!!!!”
姐姐说,以后带她一起去,她又不敢,说还是算了吧。
“…姐姐她当年最喜欢笑,爱美,也爱花,最爱玩…她总是偷偷溜出药王谷,说想看更多的漂亮的花,她说虽然药王谷四季如春,花却还是凋零,这么小的地方,花枯了一片,接着就是所有的花跟着凋零…所以她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花,在不同的山川、不同的风里,开成什么样子。她说,花只有看过天地之大,才知道自己不是只能凋零在同一片土里…也因此遇见谢无酒…我以前限制你,不让你出去。是嬢嬢的错,我不应该…不应该把你圈养在一方天地…以后你…多出去走走,代替嬢嬢看看外面…”
轻柔的触感落在脸上,她正在抚摸何长歌的脸。可不过一秒却又慢慢垂了下去,何长歌握住她的手摸自己的脸,哭道:“嬢嬢!嬢嬢你不要闭眼!嬢嬢——!”
“后来…后来他每年都来。每年都来求我见你和她一面。我不答应,叫他滚。他便在外等三天三夜,然后离开。”何非鱼苦笑一声,“这次他来药王谷疗伤,跟我说他年纪也大了,朝不保夕,不知道还能来几次。他想远远…看你一眼。想,想跟姐姐说几句话。我…我答应了。”
“……姐姐,我来找你了…”她伸手摸何长歌的脸,轻轻笑了一声。
也没了姐姐。
他看了一眼便要离开,想着明日再来。忽地听到一声哀鸣,他往下看,夏屿竟倒在地上打滚,内力如有实质,将还在啃咬他的毒豸轰出三尺之外。
何非鱼摇摇头,嘴角带着笑。那苍白的,沾着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释然的神情。
夏屿哀鸣数声后醒了,周身的毒豸已经死尽。而他,从毒窟里爬出来,也不太好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
现在,他身上肉都是新生的,还未完全被吃尽。
凄厉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来,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走廊,传到了外面每一个药王谷弟子的耳朵里。他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低着头,有人无声地流泪,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啊啊…!!”
“好,我听你的我听你的!我不恨他!我不恨任何人!嬢嬢你别说了,你歇一歇!等你好了你再跟我说!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一一服从!我绝对不任性,我以后都不跟你发脾气,我也不会不听你的劝非要出去,我一辈子一辈子待在药王谷!我死也不出去!我就一直一直守在你的身边不离开你好不好!好不好?!”
她自幼便待在药王谷,每一寸地方她都熟悉无比,她不能理解姐姐为什么向往外面的世界,但还是陪着她闹。可到底迈不出去,只得看着姐姐挥手道别,帮着她瞒爹娘。
夏屿身上的红纹开始发烫,一路蔓延至脖子,他捂着那处,面目狰狞地看着段横。
谢无酒深受重伤,吊着一口气,跪在地上求她。
等到之后,自己想要出去看看,却是瞎了双眼。
但。
何长歌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可她一声都哭不出来只是跪在那里哽咽,握着何非鱼的手,听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去找她。”
看见了对她笑的姐姐。
何非鱼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落在何长歌的头发上。她的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顶。
何非鱼看着何长歌,失焦的双目此刻清明无比,她看见了。
她挂着微笑,闭上双眼,没有了回答。
………
她又知道,他为什么深受重伤,他一直在找重伤何明君的人。但也因此掀起杀戮,他当真是一个杀神。一个罪大恶极的恶人。
何长歌哭出声来,撕心裂肺,她把脸埋进她的掌心,泪水浸湿了她干枯的手指。
新生的皮肤薄得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可偏偏满是血洞。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可怖。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发亮。
段横想出手,但不明情况,只得站在上头观察。
骗你说,你阿爹已经死了,想断了你们的关系…”
段横明白他心意已决,道:“她现在应该还在药王谷。”
“长歌,以后…以后这个世界上…你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动作越来越无力。
“不要…不要太恨他…他也有他的苦衷…这些年…他也不好过…”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体被啃咬,肉被吃去,他的身子以一种近乎可怕的速度复原,但总是新生的肉还没长全,又被毒豸吃去。
“嬢嬢…嬢嬢你别说了!我…我不要什么阿爹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