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桦没接话,也没动。
十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现在意料之外的状况却让她本能地想往后退。
事情的走向偏离了预估,至少谢珩的出现不在她的计划里。可事到临头,她不得不保持冷静。
只是一声再平常不过的招呼,谢珩说完就又看回手里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地翻页。
没有人催促,司机已经坐回驾驶位安静等待。
直到冷气顺着大敞的车门泄出去不少,车外的闷热在往里挤,车里的人才又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
“黎小姐,”他又看向黎桦,“上车吧。”
皮质座椅的触感很凉。
不知怎的,她突然联想到中巴车上包浆的椅套,隔着裤子布料都能感觉到像砂纸一样粗糙,硬邦邦的,尽是些小毛球,坐上去没多久,接触的部位就被闷得出汗。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车在关门的一瞬间就蹿了出去,就好像怕她会反悔。
黎桦侧过身看谢珩,没有先开口。
“你的调令,”他从另一侧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新的。”
接过信封的手顿了一瞬,封口已经被拆开,露一角红色的抬头。
“坡头村水库的专项报告,部里很重视。”谢珩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水利司在组建一个专项工作组,需要基层经验对口的年轻人。”
说完这句,他的目光才第一次完整地落在黎桦身上。
黎桦抽出那张新的调令,“中央”两个字就像一块烧红的炭,热气灼着她的眼球。她不动声色地加快阅读速度,看到职务是项目助理,才勉强松了口气。
落款处印着发文日期,时间居然是一周前——
这个时间,剪彩仪式还在筹备阶段,连红绸和鞭炮都还没买齐。
“临时决定的?”
“专项组的编制空缺不等人。”
无懈可击,合情合理。
黎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被压成一片沉寂。她没再说话,只是将调令折好,塞回信封。
谢珩也没再开口,转而拿起另一份文件翻看起来。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轮胎碾过石子路的低鸣。
车窗外,那颗歪脖子老树早就掠过,坡头村彻底消失在视野,被盘山公路一层层迭进山的背面。
胃里一阵痉挛,那股熟悉的恶心感自喉咙深处不住往上翻涌,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黎桦下意识地按压着胃部,闭着眼睛贴紧椅背,用睡眠来抵御这种不适。
无论是百万、千万级别的高级轿车,还是村口开往镇上的破旧中巴,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差别。只要是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都会让她产生这种生理性排斥。
像谢珩这样坐在车里还翻着文件、处理着公务,前世她压根没做过。
装模作样,她就不信有人能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还保持头脑清醒。
谢珩翻动文件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视线依然落在纸面上,但余光却将旁边人的状态尽收眼底。黎桦的脸色不太好,嘴唇都有些发白,双臂迭着压在肚子上,看起来用的力气不算小。但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平缓许多,眉头也松开了些,像是睡着了。
他没出声,只是倾身向前,指尖在后排触摸屏上轻点几下,将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出风口的冷风也没再直吹。
侧窗的遮光板缓缓升起,将阳光隔绝在外,车里顿时暗了几分。
谢珩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黎桦脸上停留片刻,没再翻文件。
————
再睁开眼,窗外已经是宽阔平整的沥青路面,两侧的隔音屏障在眼前飞速倒退,导航里距离目的地的公里数越来越小。
等车平稳停在省城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时,黎桦才恢复了点Jing神。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
“谢司长。”
“嗯。”
“你拆我的调令,”她推开车门,“应该事先问过我。”
虽然,这份调令落款的签名就是他本人。
谢珩还坐在位置上,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距离起飞还有一小时,你还有吃早餐的时间。”
“机票在信封里,行李箱可以交给王磊,他帮你办理托运。”
就像是安排工作。
司机已经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走到她旁边。
“黎小姐,出发层有快餐厅。”
黎桦跟司机道了声谢,转身往电梯间走了几步,又停下。忘记了,现在的谢珩是她的直系领导。
她重新绕回车旁,弯下腰,隔着降了一半的车窗,脸上挂着体面的微笑。
“刚才有点急,”她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但听起来没有示弱的意思,“你是领导,我应该客气点。”
谢珩已经在低着头继续处理公务,听